《未婚夫失忆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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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岁扶着墙根一步地挪,指甲几乎嵌进砖缝里,身后是魏府朱漆大门缓缓合上的闷响。
她脸色苍白的吓人,不知是怎么走完这条路的,直至走到第三级台阶时,一口腥甜涌上喉间,猛地吐出血来。
姜岁摇摇欲坠,扑通倒下,恍惚间她又见到雪夜那个姿容艳绝,光风霁月的少年郎。
魏渊抬手掀起马车帷幕,那双潋滟漆眸担忧且怜悯地看着她,“愿不愿意跟我回家?”
*
姜岁蜷在马车角落里,她身上那件薄衫早被雪水浸透了,冷得她牙关打颤也不敢吭声。
魏渊解开自己的大氅批在她身上,伸手将她的手牢牢握住帮她取暖。
姜岁颤抖着抬起头,对上他的脸。
那张脸白得像块上好羊脂玉,眉眼尚未长开,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来,俊美无双。
“我年长你两岁。”他声音好听极了,“从此你唤我兄长。”
姜岁愣愣地看着他,觉得自己可能是冻死了产生了幻觉,母亲说她是扫把星,怎会有人愿意救个扫把星。
直至跟着魏渊踏入魏府,魏渊让小厨房做了很多好吃的,姜岁肚子咕噜咕噜叫。
她大快朵颐,撑的甚至要吐出来,整个人难受极了,又疯疯癫癫地掐了自己一下。
疼痛传来,姜岁才知自己没死竟真的活着。
魏渊瞧她这副模样,笑了一下。
如今北燕朝政动荡,百姓饿殍遍野,君王却只顾贪玩享乐,魏渊忧心忡忡,食不知味,可偏生姜岁来了之后,他竟多用了几口饭。
从那以后,两个人便日日一处吃饭。
姜岁懵懵懂懂,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魏渊身后,魏渊也担起了兄长的责任,认认真真地照看她。
他其实很想要个妹妹。
可惜妹妹早夭,母亲也难产而死。若非外祖是前朝阁老,只怕他也随母亲一起去了。
这些年他一个人住在汴州宅子里,无人陪伴,平日也就季离带着几个友人来寻他读书。
如今有了姜岁,他也不孤独了。
只是姜岁初来乍到,怯得厉害,走路贴着墙根,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,说话细如蚊呐,旁人嗓门大一点,她都能抖三抖。
魏渊没催她,也没逼她。
他只是每日照常给她端饭,把菜夹到她碗里,然后安安静静坐在对面,自己慢慢吃。
等着等着,她就开始动筷子了。
可是没好几日,姜岁又不吃了她躲在廊柱后头偷偷哭。
魏渊走过去,用袖子给她擦脸,“你哭什么?”
姜岁抽抽噎噎地说,“他们说公子嫌我吃得多,要将我赶出去。”
“我不想被赶出去,我我能像李嬷嬷赵姐姐那般每日浣洗衣物,我不会吃白饭的。”姜岁顿了顿,又小声补了一句,“也可以等我大些,我给公子暖床。”
魏渊的手停了一瞬,他轻轻叹了口气,将她脸上的泪擦干净,“我不会将你丢出去。”
“这个地方我说了算。”他垂眼看她,声音淡淡的,“以及暖床这些,是谁教你的?”
“继父说女孩子家……”
魏渊不忍心再听下去,吩咐身后的小厮:“把府里所有嘴碎的婆子换了。”
姜岁满脸泪痕,瞪大眼睛看着他。
“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告诉兄长。”魏渊目光沉沉,“兄长会为你主持公道。”
魏渊忽然懂了那么冷的一天,一个姑娘家,为什么会被遗弃在寺外。
他也说到做到了。
后来魏渊背着姜岁亲手杀光了她的生母继父和她的兄长,一把火烧了那间屋子,伪装成失火自焚。
姜岁得知时没有哭闹,她只是望向魏渊,轻声问道:“是佛祖显灵了吗?”
少年眼睫轻颤,如玉的脸浮出几分笑,“是。”
“佛祖显灵,这叫恶有恶报。”他垂下眼极其认真,“所以岁岁要做个好人,不许做坏人。”
姜岁记在心里,轻轻点了点头。
从那以后,魏渊开始教她认字。
姜岁两条短腿还够不着地,在椅脚边晃悠晃悠的,魏渊把自己那本千字文摊开,一字一字地教她念。
“这个字念岁,你的名字。”
姜岁盯着那个字看了半晌,然后提笔,她写得极慢,可笔下出来的东西像条蚯蚓。
姜岁写完自己先红了脸,拿手去捂。
魏渊眼疾手快,一把捉住她的手腕,“不用捂,岁岁你要自信起来。”
魏渊偏过头,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岁字,看了很久,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,“写得很好。”
姜岁猛地抬头看他,不敢置信,“这这也叫好?”
“是,极好的字,所以不要妄自菲薄。”魏渊将宣纸抽走,叠得方方正正,收进自己的书袋里。
可耐不住姜岁实在不爱读书习字,哪怕魏渊扶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写,姜岁却怎么也记不住了,她眼眶也红了,“我太笨了学不会,你别教我了。”
魏渊没说话,只是耐下心哄着她,“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女孩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大智若愚,我教你一辈子急什么。”
姜岁看着魏渊,“魏哥哥你真好。”
魏渊长睫轻颤,耳根却悄悄红了,他别开脸,“认真写字。”
姜岁跟在他身侧,起初性子怯弱,魏渊特意请来数位女先生,教她自尊自爱。
日子一天天过,魏渊与姜岁一日日长大。
魏渊长成了青州最出挑的公子,生得一副好皮囊,偏又天纵英才,十五岁随父出征,一杆银枪挑落北燕三员大将,回营时血染征袍,那张脸却依旧姿容艳绝。
他也是文曲星下凡,一笔行草写得风流恣意,京中多少名门闺秀千金求他一幅字,求破了门槛,也没见谁能得他一纸。
而十三岁的姜岁,在那年却得了一听打雷便心绞痛的病症。
头一回发作是个暴雨夜姜岁缩在床角,小脸煞白,整个人抖成一团。
丫鬟哭着去喊人,魏渊冲进来时连外衫都没披,一把将她捞进怀里,“别怕,我在。”
雷声滚滚,姜岁的指甲掐进他手臂,掐出一排月牙形的血印,魏渊却把她搂得更紧,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,“我在呢岁岁。”
姜岁疼得睁不开眼,魏渊突然恨自己只是个普通人,无法控制这天气,也无法阻止打雷。
那夜过后,魏渊翻遍了医书,他在本泛黄的孤本上找到偏方,四辰齐聚命格之人的心头血,配上北境孤王的内胆,方可根治此症。
他骗姜岁出去游学,第二日便提剑出了门。
北境的风像刀子,雪没到膝盖,他在荒原上寻了七天七夜,终于在月圆夜撞见那头银狼。
它赤金双目盯着他,魏渊拔了剑。
那一战魏渊断了三根肋骨,胸口被狼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。
最后他的剑刺穿了银狼的咽喉剖出内胆,用布裹好揣进怀里回了家。
姜岁实在想他,每日都溜达在府前等他,见他满身是血急的哭出来,“魏渊你去哪了?”
“给你寻了个好东西。”魏渊没提北境银狼,也下意识避讳那身伤。
内胆交给了沈太医,魏渊每日清晨早早起来开始取自己的心头血。
那一年姜岁每日都要喝一碗药,药苦得她皱脸,她总躲到后院,或者装睡不醒。
魏渊便端着碗坐在她床边,耐着性子哄。
“一口就一口。”
“不喝。”
“岁岁。”
“苦。”
“备了蜜饯。”
“不要蜜饯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姜岁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,狡黠得很,“你亲我一下,我就喝。”
魏渊苍白的耳尖泛起红,他别开脸把碗往前递了递,“先把药喝了。”
“先亲。”
“姜岁。”
“你脸红什么?小时候你还嘴对嘴给我喂过药呢。”
“姜岁!”魏渊耳根红透,连脖子都泛粉。
姜岁见他板着脸端着碗坐在那里,耳根还红着,心又软了,“不过是一碗药。”
姜岁喝完苦得直皱眉,下一秒嘴边递来一颗蜜饯,甜得恰到好处。
“魏渊你真好,你是这世间对我最好之人。”
魏渊垂着眼收拾碗勺没有应声,只是弯弯嘴角。
直到那天姜岁贪玩,躲在偏厅屏风后面,想等魏渊找不到她着急。
她缩在角落里捂着嘴偷笑,听见脚步声进来便原要跳出去吓他一跳,却从屏风缝隙里看见魏渊拿着个玉碗。
魏渊如玉的脸苍白如雪,褪去了上衣,沈太医手持银针刺入他心口。
血珠涌出,一滴一滴落入玉碗。
魏渊漂亮的眼眸紧闭,他的胸口那片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疤痕。
旧的成了暗粉细线,新的还泛着红微微肿起。
全是针眼。
姜岁僵在原地,她看着碗里的血越积越多,看着他的脸越来越白,吓得碰倒屏风。
魏渊长睫轻颤,抬眼望去。
四目相对。
姜岁哭的梨花带雨。
魏渊怔住了,薄唇微抿,正要想什么缘由解释,姜岁已经扑进他怀里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
姜岁抱得太用力,压到刚取完血伤口,魏渊疼的闷哼一声,却不舍得推开她。
“哭什么,我不疼。”
“我喝的那些药。”姜岁声音抖得厉害,“全是你的血。”
“你怎么那么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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